李先生：困惑的行业形象　抑郁的CPA

    日前，记者向一位注册会计师询问一家上市公司做假帐的详情。被告知，这是企业的经营机密，他们有责任为企业保守经营机密，并称，“这是注册会计师的职业道德，违反这个原则，在业内就不好混下去了。”

那么，“注册会计师的职业道德是应该维护公众知情权还是保护企业机密？”

面对记者的提问，这位有多年执业经验、不愿透露姓名的注册会计师，在沉思良久之后，开始了与记者的长谈（在本文中记者称他为李先生）。

尽管李先生称只代表自己的观点，但他更多的是引用了业内人士的说法。他向记者推荐了一篇在各会计师专业网站引起较大影响的一篇文章《中天勤周年祭——是谁在出卖会计师？》。他告诉记者：“在强大的社会压力之下，会计师行业陷入了深深的思考。行业规范、引导的加强和风险意识的唤醒，使中国注册会计师（简称CPA）执业发生了变化，但整治假帐，不是注册会计师能做到的，造假的根源也不在注册会计师。”当CPA们认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便开始对自己遭受的不公正的指责，而愤愤不平了。

李先生的观点代表了业内人士普遍的认识。众多的CPA在祭祀中天勤，祭坛上有同情也有唾沫，然而更多的是反思。思考的问题也已经不仅仅局限于注册会计师的执业范围，而是对于中国资本市场发展过程中出现问题的深入探讨。

注册会计师是替罪羊

“让注册会计师‘不做假账’的说法，根本就是外行话！”谈到注册会计师“做假帐”，李先生显得愤愤不平。“假帐既不是出自会计师之手，也不可能通过会计师就能够治理得了。”

去年以来，随着银广夏造假案等一个个股市丑闻被曝光，中天勤、湖北立华等曾在业界数一数二的会计师事务所轰然倒地。注册会计师被抛向信誉的深渊，几乎成了“造假帐”的代名词。

虚假信息已经成为证券市场上的公敌。李先生认为，上市公司是虚假信息的源头，但在舆论的“导向”下，公众的注意力跳过了上市公司、机构投资者及政府部门的相应责任，而将矛头全部指向注册会计师。中国CPA成了万恶不赦的造假者。

做假帐与会计师事务所其实并无直接联系。因为会计师事务所并不负责公司帐目，它只是对公司所提供帐目发表注册会计师的独立审计意见。这种独立审计意见就是告诉公司报表的使用人，公司所提供的报表在多大程度上值得信任。

“为什么有了假帐公众首先不去怀疑经理人的诚信倒反过来怀疑会计师的诚信？”李先生说，这是一个始终令他困惑不解的事情。

由于我国特殊的经济环境，许多股份公司都是由国有企业改组而来。有些国有企业为了改组成功，获得向社会公开发行股票的资格，就在资产评估、财务报表上大做手脚，以求通过审批。不仅企业本身乐于这样做假，当地政府也大力支持这样做，甚至监管部门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有了政府的支持，其他的问题便会迎刃而解。而当时的会计师事务所还没与相关部门脱钩，不可能违背政府的意愿。

“上市公司或多或少都存在这一问题，一些企业经营状况改善了，问题被逐渐消化。更多的企业正在消化。而一些企业不仅无法消化问题，只能依靠造假维持生计，问题不断膨胀，最终暴露。”李先生说，“问题暴露其实是好事，但问题暴露后，首先挨板子的却总是注册会计师。”

“在造假问题上，注册会计师最多是从犯，而且很多情况下是胁从。注册会计师被收买，为什么不去打击收买的人？这不单单是某一个领域的问题，而是社会问题。”李先生的思考代表了众多中国CPA的困惑。

中天勤灰飞烟灭了，而造假的银广夏仍在。中天勤的同行们仍被中天勤的阴影笼罩着……

只要不被抓就是好老鼠

面对来自公众、监管部门、企业管理当局、媒体以及自身生存等方方面面的压力，中国CPA在某些时候，就像风箱里的老鼠。

在雷区中行走的CPA们，表现出了惊人的智慧。李先生说：“在攻击注册会计师的舆论中，竟然有人指责CPA素质差，CPA门槛之高是人所共知的，这无疑是一个智慧的群体。”

银广夏丑闻暴露后，中天勤退出，继任的会计师事务所陷入了两难的境地。注册会计师必须在证监会处罚前做出审计报告，这就意味着在某种程度上需要代替证监会承担很多社会风险。为了保全自己，注册会计师以凭证不足而无法给出1999年审计意见为由让当年的利润成为悬念，将风险承担的责任又交还给了证监会。

东方电子案中，注册会计师的处理方法与银广夏的注册会计师有异曲同工之处，那就是先是追认出利润缩水的结果，使自己避开了风险，其次是将最终决定东方电子命运的表决权又交还给了证监会。不同的是，这家事务所一直担任东方电子的审计工作，对前几年利润虚构没有尽职的问题还是遭到了强烈质疑。

CPA不敢站到前台，在于国内还不存在让注册会计师完全独立存在的土壤，单纯责怪CPA显然没有意义。

中天勤的坍塌无疑给中国CPA敲响了警钟。中注协最近公布了注册会计师受处罚的情况：行政处罚687人，承担民事责任1人，刑事责任22人，在审理案件中被采取强制措施的47人。被追究刑事责任和采取强制措施的比例具有上升的趋势。

会计师事务所受处罚的情况：行政处罚约1073家，其中321家被暂停执业，95家被吊销许可证，195家被撤销。承担民事责任的28家，行业自律性处罚386家。

CPA已经成为风险极高的职业。有资料显示：今年年报中，注册会计师出具非标准无保留意见审计报告的比率高达12.19％，其中有20多家上市公司被出具了拒绝表示意见的审计报告。

CPA们无疑已经意识到了执业的风险。纵横国际、内蒙宏峰等问题公司被CPA毫不留情地曝了光，在业内引起了极大的反响，在社会上赢得了不少的赞美声。

李先生认为，身处雷区的事务所，如果不引爆这个地雷就是自取灭亡。这是一个无奈的选择。目前，大多数会计事务所面对问题都会采取“逐步消化，填平补差，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最后自己再“逐步淡出”的办法。如果“消化”不了，能全身而退的就选择退出，实在脱不了身，也就只好冒险引爆，让自己置之死地而后生。以身犯险，极有可能要步中天勤的后尘。

“揭发自己审计的上市公司，会计师事务所是要付出极大地代价的，毕竟这里面有CPA应该承担的责任。”李先生说，“不到万不得已，CPA仍会选择沉默。但风险意识的增强，为求自保，揭发上市公司造假丑闻的事情无疑会越来越多，这是好事。”

CPA什么都不能说

由CPA出面报警打假的情况非常罕见。天健信德曝光纵横国际、中天华正揭发内蒙宏峰在业内开了先河。但两家事务所都被当事公司解聘。

李先生对记者说：“这就是我不能向你透露你所问公司详情的原因。我告诉你了，我们事务所就要失去客户，我就可能失去工作，继而在业内找不到工作，严重一点还可能被告上法庭。”

会计师事务所是否有向有关部门报告的责任？会计业内人士对此一直有争议。

“注册会计师应当对执行业务过程中知悉的商业秘密保密”。这是在注册会计师道德准则和相关法规中明确提出的，但商业秘密很难认定，为使自己免于法律诉讼。业内普遍把“商业秘密”认同为企业的所有信息。有关规定中同样有“履行相应的社会责任，维护社会公众利益。”的条款，这中间就出现了难以调和的矛盾。

注册会计师提供的是有偿审计服务，且不拥有相应的权力和手段，揭发上市公司无疑会破坏上市公司与事务所之间的委托与被委托关系，负面影响是显而易见的。由于审计权限的局限，注册会计师也难以掌握大量的造假证据，如果CPA采取非正规手段刻意查找证据有可能失去客户们的信任，从而面临生存危机。

缺乏证据，而去揭发客户造假，很可能要触犯法律。更重要的是，由于历史原因造成的，CPA在以往审计中的责任难以免除，这也就造成了，不论是否协同做假，CPA们只能认命。

股市造假的披露，媒体发挥了极为重要的作用，“连记者都能发现是假的，经过专业训练、整日审计企业财务的CPA们竟然会没有察觉？”舆论由此推断“CPA参与造假”。

李先生认为这样的逻辑是站不住脚的，“外界对于上市公司的整体状况、历史遗留问题、审计职业特性等都缺乏足够的了解。”他告诉记者：“对上市公司审计，不仅有CPA，国家审计部门、税务都在查，而且这些部门不受审计范围的局限。企业更怕的是有关部门，而不是CPA。难道说这些部门对造假也一无所知吗？”

面对复杂的执业环境，CPA们只有依靠执业的谨慎和合理的专业判断来下结论，毕竟CPA的独立性还没有完全实现。公众甚至媒体都不可能掌握会计专业知识，也没有必要掌握。唯一的选择是信任CPA的判断。随着监管力度的增强，CPA风险意识的增强，执业环境的改善，CPA的判断会越来越真实。

恢复CPA的信誉，不仅要靠CPA自身，监管部门、上市公司、媒体及公众都要负起相应的责任，因为失去对CPA的信任，证券市场的轮子就无法转动起来。

积重难返还是在进步？

中国的会计行业改革取得了显著成绩，这一点是不容否认的，但目前的舆论却把注册会计师行业看作是“积重难返”的“混乱行业”，这令中国的CPA们深感不满。

众所周知，注册会计师是个门槛较高的行业，也是监管的重点，是公众关注的焦点。CPA中有害群之马，但不能由此来否定成绩，毕竟CPA们在中国的股市上发挥着重要的作用。

公众往往把CPA视为“经济警察”，但事实上，CPA的审计范围和时间的限制，决定了CPA并不能发挥警察的作用，这是需要公众和执法部门理解的。

相关法规的不健全、市场的不规范、整个社会信誉的缺失以及CPA本身素质也急需提高，CPA中出现的问题是成长中出现的问题，是社会经济领域各种矛盾的一个折射。

中国经济领域的打假工作已经进行了相当长时间，而且还会长期坚持下去，CPA责无旁贷。“但不能把整个社会应该承担的责任强加于注册会计师一力承担。”李先生认为，只有让社会公众清楚了CPA究竟是干什么的，CPA的审计究竟能在多大程度上保证企业财务报告的公信力，才能降低公众对CPA审计的不切实际的、过高的期望。客观地看待和评价CPA工作在社会经济生活中的作用，有利于CPA行业在中国的健康成长。媒体在这方面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

CPA是不可或缺的，既然这个行业如此重要，社会就有责任来提升这个行业的经济地位、社会地位和政治地位，以增强这个行业的独立性。国家有关部门已经认识到了这一点，开始建立有效的制衡机制，多管齐下，综合治理，改善注册会计师诚信执业的外部环境。

受关注、遭质疑、严监管，从某种意义上讲，对于中国CPA的有序发展，也起到了促进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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